机械臂推 5 cm,杯子会不会掉?让像素级视频模型来回答,它还得顺便画出影子的纹理、桌面的反光,甚至碎片落在哪。这些细节大多猜不准,也和“掉不掉”无关。JEPA(joint-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)换了个做法:先把未来编码成一个向量,只要求预测这个向量。它省掉了不可预测的细节,代价是必须防止编码器(encoder)把一切都压成同一个向量;而且没有解码器,你看不到它“想象”出的画面。

预测每个像素,力气花在哪里

设想一帧画面只有 100 个“像素”(教学设定):4 个描述杯子的位置和姿态;96 个是影子和桌面纹理,随灯光随机闪动,每个等概率取 +1 或 −1,和推不推无关。用均方误差训练一个确定性的预测器:

  • 96 个随机像素,最好的预测是平均值 0,每个误差的期望是 1,合计 96,怎么训练都降不下去;
  • 杯子的 4 个像素,猜对是 0,猜错(把“掉了”画成“没掉”)每个差 1,合计 4。

于是杯子猜对时总损失 96,猜错时 100:真正决定结果的那件事只占损失的 4%,光看损失曲线几乎看不出模型学没学会。那 96 个像素,模型输出灰色的平均值,和 model-based 那篇里“把两条路平均成墙”是同一个问题;换成扩散这类生成模型能画出清晰纹理,但就得花容量学纹理的分布。

再假设有个编码器把画面压成两个数:(杯子沿桌面移动了多少,杯子倒没倒)。误差只在这两个数上算,猜对和猜错是 0 和 2 的差别,整份损失都在说杯子。LeCun(2022)反对生成式架构的理由正是这个(§4.5–4.6):树叶、纹理这类像素级的未来本来就不可预测,JEPA 可以把它们丢掉。

两点要说清楚。第一,“编码器只留下杯子的信息”是这里的假设;真实的编码器是学出来的,没有什么保证它一定留下“倒没倒”。第二,如果用途就是画面本身,比如游戏或给人看的仿真,像素是必需的,见能交互的视频。

目标:在 embedding 空间里算误差

LeCun 2022 把它写成能量(§4.4,式 10–12):

$$ E_w(x,y,z)=D\big(s_y,\ \mathrm{Pred}(s_x,z)\big),\qquad F_w(x,y)=\min_z E_w(x,y,z) $$

$x$ 是看得见的部分,$y$ 是要预测的部分,两个编码器分别给出 $s_x$、$s_y$;预测器 $\mathrm{Pred}$ 从 $s_x$ 猜 $s_y$;$z$ 是可选的 latent 变量,表示光看 $x$ 定不下来的东西,比如杯子往哪边倒;$D$ 是距离。能量低,表示 $x$ 和 $y$ 相容。

I-JEPA(2023)在图像上的损失(§3):

$$ \mathcal L=\frac1M\sum_{i=1}^{M}\sum_{j\in B_i}\big\|\hat s_{y_j}-s_{y_j}\big\|_2^2 $$

V-JEPA 2(2025)在视频上用 L1,只在被遮住的 patch 上算(§2.1,式 1):

$$ \min_{\theta,\phi,\Delta_y}\ \big\|P_\phi(\Delta_y,E_\theta(x))-\operatorname{sg}(E_{\bar\theta}(y))\big\|_1 $$

三处的角色对得上:

角色 LeCun 2022 I-JEPA V-JEPA 2 推杯子的视频里
看得见的部分 $x\to s_x$ 一大块上下文,进 context encoder $f_\theta$(ViT) 没遮住的 patch,进 $E_\theta$ 没被遮住的画面
要预测的部分 $y\to s_y$ target encoder $f_{\bar\theta}$ 看整张图,取 $M=4$ 个目标块 $B_i$ 被遮住的 patch,进 $E_{\bar\theta}$,加 stop-gradient 被遮住的那些时空块
预测器 $\mathrm{Pred}(s_x,z)$ 窄 ViT $g_\phi$,用位置 mask token 指明要猜哪块 $P_\phi$,$\Delta_y$ 是可学习的 mask token 猜被遮住处的 embedding
距离 $D$ 平方 L2 L1 —

整个训练里没有任何一项要求还原像素。

塌缩:常数编码器也能把损失降到 0

两段视频:A 推 2 cm,杯子没掉;B 推 5 cm,杯子掉了。编码器给每段的“未来”打一个数。

  • 好的编码器:$s_y(A)=0$,$s_y(B)=2$;预测器也猜出 0 和 2,损失 $|0-0|+|2-2|=0$。
  • 塌缩的编码器:不管输入是什么都输出 0.7;预测器永远猜 0.7,损失 $|0.7-0.7|+|0.7-0.7|=0$。

两者损失一样,后者却对“掉不掉”什么都没说。目标编码器如果也跟着同一个损失训练,只看预测损失就没有理由偏向前者;把所有输出往一处收,反而是降低损失的捷径。I-JEPA 把塌缩定义为编码器不论输入都输出常数(§2);LeCun 2022 说没有额外约束,能量曲面会变平(§4.5)。下面是三类解法。

办法一:直接要求不同输入有差别

LeCun 2022 以 VICReg 为例(§4.5.1):方差(variance)项要求每个 embedding 维度在一个 batch 里的标准差不低于阈值,协方差项让各维度去相关。阈值取 1(教学数字):塌缩编码器的 $\{0.7,0.7\}$ 标准差为 0,惩罚 $\max(0,1-0)=1$;好编码器的 $\{0,2\}$ 标准差为 1,惩罚 0。加上预测损失,塌缩总分 1,好编码器 0,塌缩不再是最优解。

办法二:EMA 目标编码器加 stop-gradient

I-JEPA 和 V-JEPA 2 用这一招。目标编码器的参数 $\bar\theta$ 不接收梯度,只是 context encoder 参数的指数滑动平均:$\bar\theta\leftarrow m\bar\theta+(1-m)\theta$,I-JEPA 里 $m$ 从 0.996 升到 1.0(附录 A)。算一步:$\bar\theta=1$,$\theta$ 突然变成 0,更新后 $\bar\theta=0.996$;即使 $\theta$ 一直停在 0,100 步后 $\bar\theta$ 还有约 0.67。目标移动得很慢。

I-JEPA 称 EMA 目标编码器必不可少(§3),V-JEPA 2 也说 stop-gradient 加 EMA 防止了塌缩。但损失里并没有一项明确禁止塌缩,这是经验上有效的设计;LeJEPA 的标题就把这类做法叫作 heuristics:“Without the Heuristics”(不靠那些启发式技巧)。

办法三:要求 embedding 像标准高斯

LeJEPA(Balestriero、LeCun,2025-11)的理论结论是,embedding 服从各向同性高斯时下游预测风险最小。它的 SIGReg 把 embedding 随机投影到很多个一维方向,用 Epps–Pulley 统计量检验每个投影像不像 $N(0,1)$。塌缩的编码器在任何方向上都投影成同一个点,方差为 0,不可能像标准高斯,于是被罚。摘要报告:不需要 stop-gradient 和 teacher-student,只有一个权衡超参;ViT-H/14 在 ImageNet-1K 上线性探测 79%。

做法 出处 怎么防塌缩 要调的
方差和协方差项 LeCun 2022(VICReg) 每维标准差不低于阈值,各维去相关 阈值和各项权重
EMA 目标加 stop-gradient I-JEPA、V-JEPA 2 目标编码器缓慢跟随,不接收梯度 动量计划
SIGReg LeJEPA 随机一维投影要像 $N(0,1)$ 一个权衡超参
预测加高斯正则 LeWorldModel 两项损失,从像素端到端训练 损失超参从 6 个降到 1 个(对比此前唯一的端到端方案)
对比学习(contrastive learning) VL-JEPA 双向 InfoNCE —

V-JEPA 2-AC:给预测器加上动作

前面的 JEPA 只学表示,不接动作,还回答不了“推 5 cm 会怎样”。Meta FAIR 的 V-JEPA 2(2025-06)先在 100 万小时以上的视频上预训练(pre-training)编码器,再冻结它,训练一个约 300M 参数的 block-causal transformer 预测器,这就是 V-JEPA 2-AC(§3.1):

  • 输入:交错排列的动作 $a_k$、末端执行器状态 $s_k$ 和画面特征 $z_k$,预测下一帧的特征 $z_{k+1}$;$z_k$ 是 ViT-g 输出的 16×16×1408 特征图。
  • 动作从哪来:数据集记录了每帧末端执行器的 7 维状态(位置、朝向、夹爪),$a_k$ 就是相邻两帧的状态差。
  • 数据:不到 62 小时的 DROID 机器人视频,约 2.3 万条轨迹,成功和失败都有。论文说的 unlabeled,是指不用奖励(reward)、任务类型和是否成功这些标注。

损失由两项组成,都在 embedding 空间里用 L1:

$$ \mathcal L_{\rm tf}(\phi)=\frac1T\sum_{k=1}^{T}\big\|\hat z_{k+1}-z_{k+1}\big\|_1,\qquad \mathcal L_{\rm rollout}(\phi)=\big\|P_\phi(a_{1:T},s_1,z_1)-z_{T+1}\big\|_1 $$

teacher forcing 项每一步都喂真实特征,$T=15$;rollout 项让模型接着自己的预测往前滚,实际取 $T=2$。总损失是两项之和。

用 embedding 距离做规划

把目标图片编码成 $z_g$。规划就是找一串动作,让预测的未来 embedding 离 $z_g$ 最近(§3.2,式 5):

$$ E(\hat a_{1:T};z_k,s_k,z_g)=\big\|P(\hat a_{1:T};s_k,z_k)-z_g\big\|_1 $$

论文用 CEM 最小化这个能量:从零均值、单位方差的高斯里采样动作序列,用能量最低的一批更新均值和方差,重复几轮,返回均值;只执行第一个动作,看到新画面后重新规划,也就是 MPC。每个采样的动作被限制在半径 0.075 的 L1 球里,末端最多移动约 13 cm,论文的理由是大动作偏离了模型的训练分布(§4.1)。

用 V-JEPA 2-AC 规划:在固定步数内用交叉熵方法(CEM)搜索动作序列,让想象出的未来表示和目标图片表示之间的 L1 距离最小;每轮用最好的一批动作更新高斯的均值和方差,最后返回均值。
原文图用 V-JEPA 2-AC 规划:在固定步数内用交叉熵方法(CEM)搜索动作序列,让想象出的未来表示和目标图片表示之间的 L1 距离最小;每轮用最好的一批动作更新高斯的均值和方差,最后返回均值。图源:Assran et al., 2025 · V-JEPA 2 · Figure 7 · CC BY 4.0 · 转为 WebP

用推杯子算一次(教学数字)。把 16×16×1408 的特征图换成 2 个数:(杯子沿桌面移动了几 cm,倾倒程度 0–1)。当前 $z_k=(0,0)$;目标图片里杯子前移 3 cm、立着,$z_g=(3,0)$。规划步数取 1,比较 3 个候选(candidate):

候选动作 预测的 embedding 能量 $\lVert\hat z-z_g\rVert_1$
推 2 cm (2, 0) 1
推 3 cm (3, 0.2) 0.2
推 5 cm (4, 1) 2

规划器选推 3 cm,执行后拍新画面、重新编码、再规划,整个过程没有画出过一帧杯子。

换一个条件:训练数据里几乎没有杯子掉落的例子,预测器对“推 5 cm”给出 (3, 0.1),能量 0.1,比推 3 cm 还低。规划器就会选推 5 cm,杯子真的掉了,重新规划也救不回来。这正是 model-based 那篇讲的“规划器钻模型漏洞”;把动作限制在小范围内,是论文躲开模型没见过的区域的一个办法。

论文报告的结果(表 2):在两个实验室的两台 Franka 机械臂上零样本部署,两个环境都不在 DROID 里;每项任务 10 次试验,两个实验室取平均。

任务 V-JEPA 2-AC Octo
移动到目标位置 100% 100%
抓杯子 65% 15%
抓盒子 25% 0%
拿起放下杯子 80% 15%
拿起放下盒子 65% 10%

表 3 把同一个 CEM 规划器里的世界模型换成 Cosmos(基于 latent diffusion 的动作条件视频模型),一张 RTX 4090、规划步数 1:Cosmos 每个动作 4 分钟(80 个样本),拿起放下成功率 0%;V-JEPA 2-AC 每个动作 16 秒(800 个样本),在实验室 2 的杯子和盒子上分别是 80% 和 50%。

读这些数字时要记住:拿起放下任务除了最终目标图,还给了两张子目标图(物体被抓住、物体到了目标附近),顺序是人定的;规划步数是 1,每一步只往前看一个动作;相机位置是人工反复试过才定下的(§4.3)。

2026 年这条线上的新东西

  • V-JEPA 2.1(Meta FAIR,arXiv 2026-03-15,链接):可见和被遮住的 token 都参与损失,跨多层的深度自监督(self-supervised),图像和视频共用 tokenizer。作者在摘要里报告,真实机器人抓取成功率比 V-JEPA 2-AC 高 20 个百分点。
  • LeWorldModel(Maes 等,含 LeCun、Balestriero,2026-03-13):从像素端到端训练,只有下一 embedding 预测和高斯正则两项损失。作者报告约 15M 参数、单张 GPU 几小时训完,在 2D 和 3D 控制任务上规划最多比基于 foundation model 的世界模型快 48 倍。
  • H-JEPA(Zhang、Terver、Rabbat、LeCun、Balestriero,2026-10-05,链接):多层动作条件 JEPA,每层在自己的 latent 空间里往更远处预测;规划自上而下,上层的预测成为下层的子目标。摘要说,数据里的因素按不同时间尺度变化时,高层会丢掉快变、难预测的细节,留下慢变、和任务有关的状态。Visual AntMaze 上三层结构把成功率从 18% 提到 73%,规划计算还更少。放到推杯子里,上层管“杯子最后停在离桌沿 3 cm 处”,下层管每次推 1 cm。
  • AMI Labs:LeCun 参与创立的公司在 2026-03-10 的公告里说融资 10.3 亿美元,使命围绕世界模型:能理解世界、有持久记忆、会推理和规划、可控且安全(AMI Labs)。这是融资和自我描述,不是技术结果。截至 2026-10-15,它的更新页面没有列出模型、论文或代码;H-JEPA 的作者单位里有 Advanced Machine Intelligence,但那是一篇论文,不是公司的模型发布。

和像素视频预测、Dreamer 式模型比

JEPA 像素视频预测 Dreamer 式 latent 模型
预测什么 被遮住或未来部分的 embedding 未来的帧,或能解码回画面的 latent 下一 latent 状态、奖励、是否继续,同时重建观测
需要解码器吗 不需要,所以也看不到它预测的画面 需要,输出就是画面 训练时靠重建提供信号;想象时不必解码
擅长什么 表示学习;朝目标图片规划 给人看、可玩的世界、合成数据、策略评估 在想象里训练策略
典型的失败 表示塌缩;embedding 丢了任务要的信息;目标得是图片 慢且贵,Cosmos 在 CEM 里每个动作 4 分钟;画面逼真不等于物理正确 策略钻模型漏洞;重建把容量花在无关细节上

界线并不总是这么清楚:Dreamer 4 的世界模型本身就是视频模型;DINO-WM(2024-11)用冻结的 DINOv2 patch 特征当表示、用 CEM 规划,和 JEPA 很接近,只是编码器是现成的。

局限和还没回答的问题

  • 规划走不远。 V-JEPA 2-AC 论文自己列了三条(§4.3):对相机位置敏感;长时域上误差累积,动作序列的搜索空间随时域指数增长;目标只能用图片给。
  • 看不见它在想什么。 没有解码器,只能靠探针检查 embedding。Joseph 等人(2026-02,ICML 2026)在 V-JEPA 2 约三分之一深度处,发现物理量突然变得可以解码;Punzo 等人(2026)比较 V-JEPA、VideoMAE 和一个扩散生成器,发现能解码出什么,更多取决于 benchmark 和探针,而不是预训练目标。详见它真的懂世界吗。
  • 防塌缩的配方还在换。 从 EMA 加 stop-gradient 到 SIGReg 和 LeWM 的高斯正则;LeJEPA 的主要结果在图像上,LeWM 是约 15M 参数的控制模型,在 V-JEPA 2 那样百万小时视频的规模上,本文没有找到对应的结果。

这条线接下来看什么

只列能改变判断的结果,不做预测:

  1. AMI Labs 会不会公开模型? 截至 2026-10-15,它的更新页面只有融资和使命。外部能复现、能评测的公开模型,才能让人在 Meta 的论文之外检验这条路线。
  2. JEPA 规划能不能走出实验室机械臂? V-JEPA 2-AC(Meta,2025-06)的拿起放下要靠人给子目标图、规划步数为 1,只在作者的两个实验室测过;H-JEPA(2026-10)的分层规划在仿真里把 AntMaze 从 18% 提到 73%,在 DROID 真实视频上只评了离线规划的保真度。不靠子目标图、在真实机器人上完成长任务,并由作者以外的团队复现,才会改变判断。
  3. 不靠 heuristics 的防塌缩能不能放大? LeJEPA(2025-11)在 ImageNet 上报告 79% 线性探测,LeWM(2026-03)约 15M 参数。SIGReg 这类方法若在百万小时视频的规模上达到同等结果,EMA 加 stop-gradient 就不再是必选项。
  4. embedding 里有没有规划需要的物理? Joseph 等人(2026-02)在 V-JEPA 2 中层找到了物理量,Punzo 等人(2026)却发现结论高度依赖探针和 benchmark。在多种探针和 benchmark 上都稳定领先或稳定落后于像素模型,才能回答“预测表示”是否真的学到了更多物理。

继续读:能交互的视频,或回到导读。

本页术语 7
编码器 encoder
把原始输入压成向量的那一半模型
方差 variance
估计量的波动幅度;重要性加权最容易在这里爆炸
对比学习 contrastive learning
拉近正样本对、推开负样本对来学习表示
预训练 pre-training
先用大量数据学习通用表示和能力,再适配具体任务
奖励 reward
RL 里指导策略更新的标量信号
候选 candidate
召回阶段捞出来、等待精排挑选的内容
自监督 self-supervised
从数据自身结构造出监督信号,不依赖人工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