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服主管要决定一笔超期取消能不能破例退款。模型读了订单和政策,给出“建议拒绝,把握较高”,还附上相关条款;最后点按钮的是人。加上这个模型,决定会比只有人、只有模型都好吗?不一定。团队要超过双方中较强的一方,需要三件事同时成立:模型的把握信号能区分它什么时候可靠;在模型不可靠的那部分案例里,人确实比模型强;界面让人按这个信号去依赖模型。不少实验里,加上解释的效果是人不论对错都更常照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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设定:人拍板,模型给建议、证据或批评
这里的 LLM 不执行动作,只影响一个由人做出的决定。它可以扮演三种角色:
- 建议:给出结论和把握,例如“拒绝,高把握”;
- 整理证据:列出相关条款、订单记录和相似案例,不下结论;
- 批评:人先写下自己的决定,模型找漏洞、反例或漏看的条款。
哪些动作需要人批准、怎样把批准绑定到具体操作、什么时候转人工,见 Human-in-the-Loop。这一篇关心另一件事:模型的输出怎样改变人的判断,以及怎样测这种改变。
“好”要事先定义。决定对不对,由事后可核对的标准判断,例如政策审计的结论。两种错误的代价也可能不同:错批一笔退款和错拒一位老客户不是同一种损失,这时要比较期望损失,而不只是准确率。
研究在测什么
| 概念 | 意思 | 要测它需要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互补表现(complementary performance) | 团队准确率既高于人单独,也高于 AI 单独 | 同一批案例上的三组结果:只有人、只有 AI、人加 AI |
| 增强(augmentation) | 团队高于人单独,但不一定高于 AI | 只有人、人加 AI 两组结果 |
| 过度依赖(over-reliance) | AI 错了,人仍照做 | 每例的 AI 建议、人的最终决定和真值 |
| 依赖不足(under-reliance) | AI 对了,人却推翻 | 同上 |
| 适当依赖(appropriate reliance) | 该信 AI 时信,不该信时不信 | 还要有人在看到 AI 之前的初判 |
“适当依赖”的说法常追溯到 Lee 和 See(2004)关于自动化信任的综述:信任影响人依不依赖自动化,而信任未必跟系统的实际能力对得上。Schemmer 等(IUI 2023)把它拆成两个可算的比例:RAIR 是“人初判错、AI 对”的案例里最后改对的比例;RSR 是“人初判对、AI 错”的案例里最后坚持自己的比例。两者都需要初判,所以只能在“先自己判断、再看 AI”的流程里算。
过度依赖自动化的倾向常被称为 automation bias。Goddard 等(2012)的系统综述以医疗为目标,但检索(retrieval)特意跨了学科:纳入的 74 项研究里,医疗 31 项、航空 27 项,其余来自通用人机交互、军事等。它列出的缓解因素包括培训、强调使用者责任、建议在屏幕上的位置、随案例更新的把握,以及“给信息而不是给建议”;但每一条大多只有一两项研究支持,结果也不一致(例如培训和问责的效果在不同研究里有正有零)。
互补表现要有条件。 Bansal 等(CHI 2021)指出,此前研究里解释带来的提升,只出现在 AI 单独就强于人、也强于最好的团队的情况。他们因此特意挑了 AI 和人准确率相近的任务:两个评论情感分类数据集,AI 在选出的样本上是 84%;LSAT 逻辑题,AI 是 65%,试点中人约 67%。研究共有 1626 名众包参与者。所有“人加 AI”条件都达到了互补表现(有的提升很小),但加解释并没有显著好过只显示 AI 的把握;解释让人更常接受 AI 的建议,不论建议对错。
Vaccaro、Almaatouq 和 Malone 的元分析(Nature Human Behaviour,2024-10)汇总了 2020 年 1 月到 2023 年 6 月发表的 106 个实验、370 个效应量。平均来看,人加 AI 比人单独好(Hedges' g = 0.64),但摘要写的是“human–AI combinations performed significantly worse than the best of humans or AI alone …”,即显著差于双方中较强的一方(g = −0.23)。仍以“较强的一方”为基准:AI 单独强于人时,组合平均变差(g = −0.54);人单独强于 AI 时,组合平均变好(g = 0.46)。按任务分,做决定的任务里组合显著变差(g = −0.27),创作类任务略好(g = 0.19)但不显著。有没有解释、有没有显示 AI 把握,都不是显著的调节因素。研究之间差异极大(I² 约 98%),作者也提醒“对比人单独”的那个结果可能有发表偏差。
算一遍:AI 80%,人 70%
下面全是教学假设,数字为了好算,不是测量结果。
把案例按 AI 显示的把握分组:高把握组 $H$ 占 60%,AI 在这组的准确率是 95%;低把握组 $L$ 占 40%,AI 准确率是 57.5%。AI 总体准确率为 $0.6\times0.95+0.4\times0.575=0.80$。人单独判断在两组都是 70%。二选一的决定(批准或拒绝)。
记 $P(g)$ 为组 $g$ 的占比,$a_g$ 为 AI 在该组的准确率,$h_g$ 为人单独判断的准确率,$r_g$ 为人在该组采用 AI 建议的比例。再假设:同一组里,人采不采纳与这一例 AI 对不对无关,也就是人在组内分辨不出哪些建议是错的。于是
$$ \mathrm{Acc}_{\rm team}=\sum_{g}P(g)\,\big[r_g\,a_g+(1-r_g)\,h_g\big]. $$
| 依赖方式 | $r_H$,$r_L$ | 团队准确率 |
|---|---|---|
| 只靠人 | 0,0 | 0.70 |
| 只靠 AI | 1,1 | 0.80 |
| 高把握照做,低把握自己判断 | 1,0 | $0.6\times0.95+0.4\times0.70=0.85$ |
| 同上,但低把握时也照做一半(过度依赖) | 1,0.5 | $0.57+0.4\times(0.5\times0.575+0.5\times0.70)=0.825$ |
| 同上,但高把握时也推翻三分之一(依赖不足) | 2/3,0 | $0.6\times(\tfrac23\times0.95+\tfrac13\times0.70)+0.28=0.80$ |
| 照把握信号做,但信号没信息(两组 AI 都是 80%) | 1,0 | $0.6\times0.80+0.4\times0.70=0.76$ |
第三行团队到了 85%,超过双方:在 $L$ 组人比 AI 准(70% 对 57.5%),而把握信号正好把这组挑了出来。最好的规则就是每组里谁准听谁;团队要超过 AI,必须有一组人比 AI 准,并且这组能被信号认出来。 过度依赖时还剩 82.5%,比 AI 单独多出的 5 个点少了一半;依赖不足时退回到 80%,等于没加人;如果把握信号没有信息,同样的规则只有 76%,团队低于 AI 单独。最后一种并不罕见:下文会看到,LLM 口头说出的把握常常不准。
这和元分析的方向一致:AI 平均强于人时,组合常常变差。这个例子也说明了 Bansal 等为什么要挑准确率相近的任务:人得在某些案例上比 AI 强,组合才有空间。
公式里还漏了两件事。第一,人有时能在组内认出错的建议,让 $r_g$ 在 AI 对时高、错时低;解释和证据想做的就是这件事,但它也可能起反作用,Bansal 等看到的正是解释让人不论对错都更常采纳。第二,线上看到的“同意”不等于“依赖”。在 $L$ 组,人完全独立判断时,也有 $0.575\times0.70+0.425\times0.30=0.53$ 的案例碰巧和 AI 一致(二选一时,两人都错也会一致)。要分开真正的依赖和碰巧一致,需要人先给出初判。
五种设计手段,各有什么证据
下面的研究大多是众包或小样本的实验室任务,AI 的准确率由实验者设定,往往和你的系统不同;同一种手段在不同研究里结论不一,下文逐条标出。
显示不确定性
Kim 等(FAccT 2024)做了一个预注册实验(N = 404),参与者回答医学问题,可以参考一个虚构的 LLM 搜索助手,而这个助手只有一半答对。助手用第一人称说“我不确定,但……”时,参与者照做的比例从 80.9% 降到 74.8%,准确率也更高;换成“目前还不清楚,但……”这类泛泛的说法(77.6%),差异没有达到统计显著。Steyvers 等(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,2025)发现,看默认解释时,人会高估 LLM 答案的准确率;解释越长,人越有信心,即使答案并没有更准;把解释的措辞调到和模型内部置信度一致后,这种落差缩小了。
反面证据也有。Zhou 等(ACL 2024)发现,模型很少主动表达不确定;被要求说出把握时又偏自信,带确定性措辞的回答平均有 47% 是错的;在他们用模拟助手做的用户实验里,人不论回答有没有标出把握,都大量依赖它。Bo 等(CHI 2025)比较的三种干预里,逐 token 的不确定性高亮对依赖的影响最小。元分析也没有发现“显示把握”平均有显著作用。所以先测把握信号在你的数据上准不准,再决定要不要给人看、用什么措辞。
给证据和来源
Kim 等(CHI 2025)的预注册实验(N = 308)发现,给出解释会让人更依赖 LLM 的回答,对的错的都一样;提供来源,或解释里出现前后不一致时,人对错误回答的依赖下降。Si 等(NAACL 2024)让 80 名众包工作者做事实核查:读 LLM 解释比用搜索引擎更快、准确率相近,但解释错了时人会过度依赖;让模型同时解释“为什么对”和“为什么错”能缓解,却没有显著好过搜索引擎;把搜索结果和 LLM 解释一起给,也没有比只给搜索结果更好。
Vasconcelos 等(CSCW 2023)用迷宫任务做了 5 个实验(N = 731),模拟 AI 的准确率固定为 80%。任务越难,人总体上越容易过度依赖;但也正是在难任务上,解释相对“只给预测”减少过度依赖的效果更大;解释越容易看懂,效果越明显;答对的奖金提高后,过度依赖也下降。合起来看:证据有用的前提,是核对它比自己重做一遍便宜。 给原文片段和位置,比给一段流畅的理由更容易核对。
先让人自己判断
Buçinca 等(CSCW 2021)在一个替换餐食高碳水食材的任务里(N = 199,模拟 AI 准确率 75%)测试了三种“认知强制”设计:点击才显示 AI 建议、先自己作答再看 AI、等待 30 秒后才显示。在 AI 出错的案例上,它们比简单的可解释 AI 界面更少让人照做,但这个差异在最终决定上不显著,只在“挑出高碳水食材”这一步上显著;团队表现也没有显著提高。三种设计之间没有显著差别;越能减少过度依赖的条件,参与者打分越低;喜欢动脑的参与者获益更多。
Fogliato 等(FAccT 2022)请 19 位兽医放射科医生读 X 光片。先登记初步判断再看 AI 的医生,不论 AI 对错,都更少同意 AI,也觉得 AI 没那么有用,总用时也没有变长。样本很小(两组 11 人和 8 人,检验用 α = 0.1),作者自己也说需要更大的样本。如果这个方向成立,“先判断”在减少过度依赖的同时,也可能增加依赖不足。它的另一个好处是能记录初判,前面的 RAIR、RSR 才算得出来。
批评模式,而不是答案模式
Gajos 和 Mamykina(IUI 2022)在营养选择任务里做了三个实验(模拟 AI 总是对的):先看 AI 建议和解释再选,决策变好但没学到东西;先自己选、再看建议和解释,同样决策变好但没学到;只给解释、不给建议、让人自己下结论,决策变好,也学到了东西。Miller(2023)在一篇立场文章里主张“evaluative AI”:围绕人考虑的假设给出支持和反对的证据,而不是给一个让人接受或拒绝的答案;这是主张,不是实验结果。
Bo 等的实验(N = 400,GPT-4o 的建议一半对一半错,LSAT 推理和看图估数两种任务)里,“隐含答案”干预(建议里暗示答案但不直接说)让人在两个任务上都更能坚持正确的初判(估数任务里只在部分阈值下成立),代价是用时显著变长;“提醒别过度依赖”的声明只在 LSAT 上改善了适当依赖。作者的总结是这些干预总体上没能改善适当依赖。还有一个 LLM 特有的风险:Sharma 等(ICLR 2024)发现,多个助手会倾向于附和用户已经表达的观点。批评模式要先让人说出自己的决定,所以上线前要测:人的决定错了时,模型真正提出反对的比例有多高。
弃权与转交
学习何时转交(learning to defer)把“自己预测还是交给专家”也当成要学的部分,例如 Mozannar 和 Sontag(ICML 2020)同时训练分类器和一个决定是否转交的拒绝器。人拿到被转交的案例后怎么判断,取决于你告诉他什么:Bondi 等(AAAI 2022)在保护领域的真实数据上发现,告诉人“AI 选择了转交”、但不显示 AI 自己的预测,能显著提高人的准确率。
回到前面的例子:第三行的规则,就相当于模型在低把握组弃权、把这 40% 交给人独立判断。代价是最难的案例都流向人,排队和疲劳要一起算,见 Human-in-the-Loop 里的转人工条件。
| 手段 | 证据较一致的部分 | 证据不一致或代价 |
|---|---|---|
| 显示不确定性 | 一项实验里,第一人称的不确定表达减少了照做、提高了准确率 | LLM 口头把握常常不准;逐 token 高亮作用最小;元分析里平均作用不显著 |
| 给证据和来源 | 来源能减少对错误回答的依赖;越容易核对效果越好 | 流畅的解释本身会增加依赖,对错都一样 |
| 先让人自己判断 | 能记录初判;对错误建议的照做有所减少 | 最终决定上的减少在一项研究里不显著;另一项样本很小;参与者评价更低 |
| 批评模式 | 一项研究里,只给解释不给建议时,决策和学习都变好 | 用时更长;干预总体上没能改善适当依赖;模型可能附和用户 |
| 弃权与转交 | 转交时不显示 AI 的猜测,人更准 | 难例集中到人身上,需要排队和负荷管理 |
上线以后记录什么、评估什么
每个案例至少记录:人看到了什么、按什么顺序看到、自己最初怎么判断、最后怎么决定、花了多久,以及事后结果。下面是一条合成记录:
case_id=demo-203 model=… prompt=… ui_variant=decide_first
shown: recommendation=deny confidence_bin=high sources=[policy-4.2]
human_initial=approve human_final=approve overrode_ai=true
time_to_decide=95s opened_sources=true override_reason="系统故障导致无法按时取消"
outcome (30 天后审计) = approve_was_correct
| 指标 | 怎么算 | 小心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决策结果 | 最终决定与事后结果一致的比例,和“只按 AI 建议”“只按人初判”两条基线(baseline)比 | 结果有延迟;有些结果只在被执行的那条路上才看得到 |
| 推翻率(按把握分组) | 每组里人推翻 AI 的比例 | 推翻率低不一定好,可能只是照单全收 |
| 依赖校准(calibration) | 每组里 AI 的事后准确率与人采纳 AI 的比例放在一起看;分别算过度依赖和依赖不足 | AI 出错的样本少,估计区间很宽 |
| RAIR 和 RSR | 按上文定义,用初判、AI 建议和真值计算 | 只有“先判断再看 AI”的流程能算 |
| 时间和负荷 | 每例用时、打开来源的比例、转交数量 | 更慢不等于更好;转交太多会排队 |
三处容易算错。第一,选择性标签:Lakkaraju 等(KDD 2017)用保释的例子说明,只有被释放的人才观察得到是否按时出庭;退款也一样:如果对错要看后果(例如批准后有没有被滥用),拒掉的申请就没有“如果批了会怎样”的结果,直接比较会有偏差;按政策审计判断对错时,这个问题小一些。第二,错例太少:如果高把握组每月 600 例、AI 准确率 95%,只有约 30 个 AI 错例;从 30 例估一个 50% 左右的比例,95% 区间大约是 $\pm1.96\sqrt{0.5\times0.5/30}\approx\pm0.18$。第三,界面变体要随机分配:同一个审核员前后用不同界面会互相影响,可以按审核员和时间段分组,再用配对的方法比较,做法见对照实验与切片。
记录内容的字段和脱敏要求见 Agent 可观测性;这些记录也是更新规则和评测集的来源,而不只是看板上的一个同意率。
本页术语 3
- 检索 retrieval
- 从外部语料里找出相关内容
- 基线 baseline
- 用来比较新方法的参考方法或配置
- 校准 calibration
- 模型给出的置信度是否等于真实正确率